樓雨晴 -- 不見、不散 [情人劫之二] ( 下集 )
不見、不散 4
有了淨文跟她一堆朋友的幫忙,我很快的就上了軌道。而果然這也替我打發掉很多時間,現在我不用再像隻鬼一樣巴在淨文背後,只要我一無聊或者開始思念起某孫先生時,我就豪不猶豫就把電腦打開,啟動遊戲登入到那個虛擬的世界。
慢慢的我自己認識了很多不一樣的玩家,這感覺有趣多了。比起在聊天室或者bbs上只有文字的溝通,這裡看得見每一玩家的動作跟表情。有了我固定的戰友,每次上線就被人拉去練功。五個人一組,據著一個定點等待著怪物出現,然後就看見刀客劍客一陣批哩啪啦的胡打亂敲,那剛生出來的怪物就倒地不起了,而我的任務就是在這胡打亂敲之中幫這些勇猛的劍客刀客補血。有時候看著他們血條迅速往下掉,心跳都還會加快幾分,好幾次來不及補,隊友就反被怪物打倒在地。
「哎呀,死了!對不起吶!」果然我才一彎身撿起不小心推倒的書,再回臉,隊上的陰陽師就呈大字型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我連忙打字道歉。
大家都是老戰友了,幾乎是從十幾級就開始一起練功到現在五個人都五十級了,大概也都被我這拙手的藥師補死習慣了,對方只是敲了沒關係三個字,我復活了他的屍體以後,又開始熱鬧的廝殺,一晃眼居然就這樣五小時過去了。慢慢的其他戰友都開始一個一個喊累下了線,到最後只剩下我跟『不散』留在場。
不散是我二十多級時認識的陰陽師,他很安靜話不怎麼多,而且上線時間跟我差不多,加上我們兩個的ID組起來剛好成了「不見不散」,所以一路練下來也成了挺固定的隊友,每次上線我總是會丟訊息跟他哈啦,雖然他回的話一向少得可憐。
「去哪?我飛妳。」我們退到安全的柱子後面,他這樣問我。陰陽師這職業有幾個魔法像飛機樣,按個鈕就能把隊員帶到不一樣的地帶,懶得走路時好用的不得了,當然,被怪物追殺的時候要逃跑也挺好用的。
「去沙漠好了,謝謝!」我說著,然後就看見不散施展了魔法,沒兩秒,我們就從熱呼呼的火山飛到了沙漠。
他嗯了一聲沒再打字,對話框裡出了偶而出現別些玩家的對話我們兩個誰也都沒再打字。不過我也不介意,看看他似乎還沒有下線的意思,我又批哩啪啦打起字來。
「欸你還不想睡嗎?那我們去蝴蝶谷打蝴蝶吧。」無聊死了,不想睡覺也不想盯著電腦練功,想起蝴蝶谷滿谷的蝴蝶,那裡的配景音樂又好聽,乾脆去那裡晃好了。
他說聲好,我們約在蝴蝶谷門口見面。只瞧他周圍金光一閃,不散就飛走了。哎,我這才想起人家有法術可以直飛蝴蝶谷,我這可憐蟲就得慢慢跑了。
操縱著人物往蝶谷跑去,果然就瞧見他杵在那等我。兩人結伴進去了蝶谷,我說你先露一手吧讓我瞧瞧你的法術厲害。
他沒吱聲,人物走到了蝴蝶聚集最多的地方,猛然狂風四驟,只聽喇叭傳出了狂風的聲音,螢幕花花一陣藍閃過,他施展了招「狂風伏魔」,然後就見滿坑的蝴蝶死了一大半。
「哇,陰陽師真好。」我打出讚美的話,「不像藥師,你看。」我把藥師最強的攻擊魔法「浩然之炫」施展出來,然後就見一群蝴蝶被我打著了,卻沒死,隻隻凶神惡煞地朝我撲過來,沒兩下我就看不見我的人物,團團給蝴蝶堆包住了。
我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叫救命。畢竟五十級的人物給不到八級的蝴蝶咬死好像是件蠻丟臉的事情。
「要不要幫忙啊?」他走過來涼涼地在我旁邊出聲。
我幾乎想瞪他,可惜遊戲沒先進到這個地步,「幫個忙我會很感激喔。」
他又嗯了聲手一抬隨便施展個法術,我身邊的蝴蝶就全部落地死亡。我邊移動滑鼠在死蝴蝶身上搜屍搶錢,邊感嘆的打字。「哎,早知道就玩陰陽師,藥師走路慢攻擊又爛,有些悶了。」
「想玩陰陽師啊?」他說,「我帳號給妳啊。」
「呃。」我打了一個字跟著楞住,「你要給我帳號?」然後我才小心翼翼地打字。
「不要?不要就算了。」他這樣說,隔著電腦我瞧不出喜怒哀樂,不知道他這樣單薄的字裡面到底是無所謂的聳肩還是覺得我不領情生氣了,因此連忙急急地回話,「哎,你別生氣。」
「我沒有生氣。」他這樣回答我。
我閃了神,一瞬覺得這對話好孰悉。想起以前,我跟孫道景要開始吵架時的前奏就是這樣,我總是看著他沉默的臉喊著你別生氣啊,而他老是面無表情的回答我,我沒生氣。
可是他明明就是不高興,卻老是不願意把問題說出來……
「喂,妳當機啦?」螢幕跳出字,讓我回了神。我震了一下,老天,我怎麼又想起孫道景了。
甩了頭,我趕忙回話。「沒有,我沒有當機。那就麻煩你把帳號給我囉。」我用著極為輕鬆的語氣這樣說。
他嗯了聲,打了一串英文跟數字出來。
我拿筆把帳號抄了下來,然後想了想也把自己的帳號跟密碼給了他。
「那我們下線,互換人物?」我問著,他如同往常一樣只是嗯了聲,然後自顧自的下線了。
我拿著他的帳號,登出以後又登入,打著帳號,接著著密碼,霍地我瞪著紙上的密碼,然後停止敲打的動作。
19810708
這組數字我熟悉,非常的孰悉。
我的出生年月日。
我眨了兩下眼睛,沒錯,的確是我的生日。然後不散沉默寡言的樣子忽然跟某個孫先生連在一起。
下一秒我也顧不得現在是半夜一點半跳下椅子衝到了淨文的房間,幸好她還沒睡正抱著愛情小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平時的我大概會跟她一起研究什麼悲慘的劇情如此賺人熱淚,但是現在腦中只有那組數字在盤旋。
「淨文妳看!」我搶走了她手上的小說,把紙條遞到她鼻尖。
「看什麼?」淨文調整了焦距盯著那張紙瞧了半天不解的問我。
「我的生日啊!」我幾乎要尖叫。
喔妳的生日喔淨文心不在焉的說著然後推開了我繼續拿起她的小說。我再度一把攔下了她的小說。
「淨文!妳還記得不散嗎?遊戲裡的不散!」
她無奈的點點頭。
「這是他的帳號,他的密碼。淨文……」我忽然全身像洩了氣,「不散會不會是孫道景啊?他、他他話也不多跟孫道景好像。」
淨文只楞了一下才翻翻白眼,「小姐,妳想太多了。全天下有這生日的有多少?別太大驚小怪好不好。而且你們都分手了,他怎麼可能用妳的生日當密碼,加上……他不太可能玩網路遊戲吧?他以前不是做報告做到天昏地暗的,哪來時間?」
淨文說的對。孫道景這個人不可能玩網路遊戲,基本上他除了報告時會摸摸電腦,平時連網路都不太碰,怎麼可能會玩遊戲?
我呼了一口氣,把紙條拿回來,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淨文在我身後喊著,欸不過不管他是不是孫道景,網路遊戲玩玩就好?,別學人家RO什麼認識十七天就跑去結婚啦!
我沒轉頭也只是大聲的喊了句神經病啊妳。
不見、不散 5
回了房,我用不散的帳號順利登入。才進畫面就看見我自己的人物坐在地上。感覺怪怪的,看著自己在哪裡卻又不是我在操縱。
「不好意思,我當機了。」我隨便撒了個謊。
這回該說『不見』說話,「沒關係,妳玩吧。」然後他稍為跟我解釋了陰陽師的控制方法。沒兩下我就開始大開殺戒的斃了滿山滿谷的蝴蝶直呼過癮。
「不散,」我叫他,雖然是對著我自己的人物,「你以前有玩別的網路遊戲?」蝴蝶殺膩了,我走到他旁邊坐下。
他沉默了一會才說,「沒有,我以前很少碰電腦的,這是我第一個網路遊戲。」
「是喔,跟我一樣耶。不像我室友幾乎每款遊戲都玩過了,不過她很快玩膩就是了。」
我敲了敲鍵盤,頓了一下,看他沒什麼說話,又打,「不散,你怎麼會來玩這個遊戲啊?」
他沉了會,才回答,「沒什麼,發生了些事,變的不想出門時間又空出來多,就開玩了。」
我回覆了他我也是耶,我跟我男友分手以後假日都沒地方去也就玩起這個了。
他嗯了一聲沒再回我話。
躊躇了一會,我終於忍不住問,「不散,你的密碼是不是你的生日?」
「不是。」不散很快的回答我。
「可不可以問你那是誰的生日?」
然後不散是這樣回答我的,可以那是我女朋友的生日。
我只覺得好像有個原子彈在丟到我腦裡,思緒被炸的七分五裂,我僵在那裡關機也不是不關機也不是,就看著螢幕呆楞。
過了好久不散忽然也打字給我,他問:「可不可以問妳個問題?」
沒等我回答,下一瞬,螢幕上跳出了三個字。
「妳是誰?」
我並沒有回答,因為在我能回答以前我的手已經快速地按了關機按鈕,然後下秒我跳了起來又衝到淨文的房間去,只是這次淨文怎麼問我我都沒說話,抱著她的娃娃只嚷著我累了我累了今晚我睡跟妳一起睡,好不好、好不好?
※
幾天後我再度上線,化身為不見,恰巧逛著就遇到了不散。他也沒多問什麼,只說不見走吧我帶妳去新開的地圖繞繞。
不見說好,緊緊跟在不散後頭來人來到了新地圖。那裡面有可愛的浣熊,看似溫柔咬人卻會要半條命的小豬,不見幾乎都可以看見聽見自己咯咯笑了出來,仗著不散魔法的威力不怕怪物,在這新開的地圖玩得開心。
不見、不散誰也沒提那天晚上誰的帳號誰的生日或者誰沒回答誰的問題,只是一上線就會很有默契的找到彼此,不是跟別人結伴去推大魔王,就是兩個人亂跑到沒人的地方欺侮小動物。
有次遊戲開放了結婚,不見說哎呀結婚禮服好漂亮真想穿穿看。不散說那走吧,我們去教堂。跟著他,兩個人的人物分別穿上了禮服,不散穿了黑色的西裝,不見批了白色的婚紗,好美好好看啊。
不散很懂不見,雖然他沉默點。卻老是記得不見喜歡什麼,不見不喜歡什麼。他們可以談音樂,談電影,話題那麼投機那麼連接。不散知道不見總是有不吃早餐的習慣,因此週末的大早一上線他總是會盯著不見去買早餐。不見則是知道不散有空腹喝咖啡的壞習慣,所以每次不散說要泡咖啡,不見就會嚷著吃點東西啊!
不見不需要去知道不散是誰,不散也不需要知道不見是誰。他們只是很了解對方而已。這樣很好,他們可以挨著對方,可是不會吵架更沒有冷戰,也不需要去在乎對方的生活,更不需要去背負誰的喜怒哀樂。想說話就上線說話,不想說話就不開電腦,沒有負擔,又可以排解無聊打發寂寞,是不是?
不散是不是孫道景,不見是不是林語禾,變得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我黏著不散緊,常常一上線就是好幾個小時,只差沒不眠不休了。淨文後來發現了我幾乎瘋狂的玩法,有天把我拎出房間不太高興地問:「喂,妳是怎樣啦?我當初叫妳來玩遊戲,可不是給遊戲玩啊。」
我說知道了知道了,急著要回房,不散還在那等不見呢。
淨文擋住我,「林語禾!妳今天沒把話說清楚別給我走。說,妳是不是迷上那個不散啦?」淨文忍不住提高音調。
我搖搖頭。「不是的淨文,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只是只是……」我說不出話來。
淨文睜圓眼,「看吧妳!還說沒著迷呢!」
我搖搖頭忽然間好徬惶,然後清楚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把自己跟事實隔絕掉了,我紅了眼說:「淨文……不散好像孫道景啊!」
「孫道景?」她詫異喊,「那個孫道景?」
我點點頭。
「小禾,妳這樣不行的。」淨文推推我,「妳說,妳到底是喜歡上了那個不散,還是依然喜歡孫道景?」
我搖搖頭。
「去去,我陪妳去跟他見面。」
「見面?」
「是啊!見面,如果是孫道景,好讓妳死了這條心!」她把我推入房間內逼我坐上的椅子。
「那如果不是孫道景呢?」我把手擺在腿上有些無助的問。
「不是孫道景?」淨文挑高了眉毛,「那就當作網友見面,是帥哥就巴著不是就落跑,怎樣?」淨文是網友見面高手,她一堆朋友就是在遊戲裡認識的。
「淨文……」我遲疑的不想把手放到鍵盤上,我雖然也見過網友幾次面,可是這次卻很猶豫,因為我知道,這見面下去,不論是不是孫道景,不見就再也不會在網路上挨著不散了。
在淨文的堅持下,我很冷的打了:「伊莎貝爾,我們見面吧。」
不散只是沉默了會,就打了一個好字。
然後我們約在西門町前的誠品,明天,見面。
不見、不散 6 完
隔日下午,我跟淨文搭著捷運來到西門站。站在出口樓梯下我猶豫了好久,好幾回差點就想再退回捷運口,卻在淨文的拖拉之下走上了樓梯,來到了出口。
我閃閃躲躲的,一雙眼直盯著誠品看,只是人多看不清楚。
最後我央求著淨文在這等我,我說拜託妳別跟去了,好奇怪?。淨文思考了半天才勉為其難的答應。
「那我在玫瑰唱片等妳,有事情打我手機,先說好啊!如果不是孫道景,妳千萬哪也別跟他去,一起來玫瑰找我。」我點點頭,轉身要走。
霍地淨文又喊住我,「喂,小禾!如果是孫道景,妳也哪都別跟他去啊!尤其是賓館,別給我舊情復燃天雷勾動地火啊!」
西門町人多啊!我聽著她在我後頭喊,頭都不敢回,裝做小禾不是我,連忙鑽入了人群。
我特意從旁邊繞了一大圈,站在誠品的最邊邊,隔著兩三公尺的。心裡打算如果看到孫道景二話不說拔退就跑。只是我站了好一會,來來往往高矮胖瘦的男生都打量過,就是沒見到任何一個可疑的人。
就在我打算換個方向繞到另外一頭去,忽然我聽到很熟悉熟悉的手機聲。
喔第一次我,說愛你的時候,呼吸難過心不停的顫抖。
喔第一次我,牽起你的雙手,失去方向不知該往哪走。
我跟著旋律唱著,眼淚緒滿框。我模糊的看著接起手機的人,他是背著我。穿著藍色襯衫,米色的亞麻布料休閒褲。那是不散跟不見約好的服飾。
我淚眼模糊的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他頭髮薄短。不散是短頭髮呢,他不是孫道景喔。孫道景的頭髮一直是長的,還可以綁小馬尾的那種長喔。我安慰著自己,眼淚卻越掉越兇。
我盯著他很久,直到有幾個年輕人看不下去跑來問我小姐妳怎麼啦,要不要幫忙。可能他們聲音太大,站在前方的不散回了頭,然後我在能看到他臉龐的前三秒掉頭跑掉。
西門町人太多了,吵雜好大。
所以我聽見有人叫小禾。但是誰知道他是叫誰啊對不對,禾有那麼多個,他可能是叫小盒、小荷甚至是小何啊!
我哭得亂七八糟跑進了玫瑰。淨文被我嚇了一大跳,連忙把我拉到角落拼命問我怎麼了。
我只是又哭又打嗝的說,孫道景是長頭髮對不對,不散是短頭髮喔短頭髮喔。
淨文似乎了解了。
她只是抱住我說,有一種人啊,是有緣沒份的。這樣是最好的,最好的喔。
我哭著說對啊對啊,下一個女生會更適合他喔。
那天晚上我回家,上了線,然後對著不在線上的不散打下幾行字。
不散,
你知道不見、不散的意思嗎?
不見面就不散喔。
對不起你沒有見到我,可是不見卻看到不散了。
所以,不見不散,不能不散了。
聽懂了嗎?不見很傷心的,可是為了大家好,不見不能再見不散了。
最後跟你說喔。
有種人是有緣沒份的。
所以我很愛你,但是,對不起。
不再見了,不散。
我哭得筋疲力盡把這幾些話分成了十次連續送出去。
然後在淨文注視下我把遊戲反安裝,把光碟還給了她。
淨文收回光碟以後,有些抱歉的看著我,躊躇了好久,她看我哭的眼紅也跟著哽咽,最後她出我的房間,忽然又在門前停下,然後回頭對我說:
「小禾,我一直忘記跟妳說。有一種人是有緣沒份的。所以下一個男生也會更適合妳喔。」
我哭著點頭。
眼淚滑過我的臉,那冰涼的感覺好像那年夏末我一頭栽進奶油花那樣滑滑涼涼的。
喔第一次你,躺在我的胸口,那是第一次知道天長地久。
感覺你屬於我,感覺你的眼眸,第一次就決定,絕不會錯。
我哽咽哼著,閉上眼睛,感覺又回到那年躲在阿姨咖啡屋偷看他的夏日。
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追求一個人的夏日。
全文完